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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2 章 谐振变换:正弦波的艺术

想象一下,你正在设计一个功率高达 1000W 的电源,但你硬性要求散热片的大小不能超过一个火柴盒。

这就是 Power Electronics 领域里一个经典的「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」。在前面的章节里,我们一直在折腾 PWM(脉宽调制)。PWM 很好,很简单,但它有一个让人头疼的物理本质:开关动作是「硬」的。

所谓「硬开关」,就是开关管在电压最高的时候关断,在电流最大的时候导通。这就像你在车流最密集的时候强行变道——虽然过去了,但伴随着巨大的损耗和噪音(EMI)。当你把频率推高以减小变压器体积时,这些损耗会瞬间把你的效率指标烧成灰。

有没有一种办法,让开关管在电压为零的时候导通,或者在电流为零的时候关断?

这就是谐振变换要解决的核心问题。它不再用粗暴的方波去切铁,而是用 LC 谐振槽路产生正弦波,让电流和电压像跳探戈一样,你退我进,恰好错开对方的锋芒。这章我们要讲的,就是如何用正弦近似这种看似粗犷的方法,精确计算这些复杂的舞步。

虽然过程会涉及一堆傅里叶级数,但请相信我,当你用一条简单的正弦曲线预测出那个高阶系统的行为时,那种快感无与伦比。


22.1 正弦近似:化繁为简的魔术

我们先来解决一个认知问题:谐振变换器看起来非常复杂,电感电容满天飞,波形还经常是奇形怪状的非正弦波,这该怎么分析?

如果严格按照时域去解微分方程,你会疯掉的——那里面全是分段函数和边界条件。

但有一个非常巧妙的办法,能让我们把那些复杂的波形统统扔掉,只保留一条正弦曲线。这就是正弦近似

22.1.1 把开关网络变成信号发生器

让我们看看谐振变换器的前半截:一个可控的开关网络 NS,后面挂着一个谐振槽路 NT

开关网络的任务很简单:把直流电压 Vg 切成方波 vs(t)。频率 fs 大约等于槽路的谐振频率 f0

这里有一个直觉陷阱:方波和正弦波完全不一样,怎么能混为一谈?

但在频域里,方波其实是由无穷多个正弦波叠加起来的(基波 + 3次谐波 + 5次谐波……)。如果我们的谐振槽路是一个高 Q 值(高品质因数)的系统,它就是一个极其挑食的吃货:它只吃频率为 fs 的基波,对 3 次、5 次谐波完全消化不良(衰减极大)。

既然高次谐波进到槽路就死掉了,那我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它们扔掉?

这就是正弦近似的核心思想:直接用方波的基波分量来代替方波本身

方波电压 vs(t) 的傅里叶级数展开是这样的:

vs(t)=4Vgπn=1,3,5...1nsin(nωst)

我们只关心它的基波,也就是 n=1 的那一项:

vs1(t)=4Vgπsin(ωst)=Vs1sin(ωst)

注意到了吗?基波的峰值是 4πVg。也就是说,一个幅值为 Vg 的方波,其能量集中的程度等效于一个幅值为 1.27Vg 的正弦波

这一步转换不仅是简化计算,它揭示了开关网络的本质:它其实是一个「直流转交流」的逆变器。

既然我们要分析整个系统的能量流动,还得看看输入端发生了什么。输入电流 ig(t) 也是一段一段的,当开关在位置 1 时,ig(t)=is(t);在位置 2 时,ig(t)=is(t)

既然槽路里的电流 is(t) 已经被我们近似为完美的正弦波了:

is(t)Is1sin(ωstϕs)

那么输入电流的平均值 Ig(也就是直流分量)就能通过积分算出来。这一步推导很关键,它建立了交流侧幅值和直流侧功率的桥梁:

ig(t)Ts=2Ts0Ts/2ig(τ)dτ2Ts0Ts/2Is1sin(ωsτϕs)dτ

算下来结果是:

Ig=2πIs1cos(ϕs)

记住这个式子。输入端的平均电流,正比于交流侧电流的幅值,并且还带一个相位因子 cos(ϕs)。这意味着,如果我们想让输入功率变大,除了增大电流幅值,还得控制相位差。

现在,我们可以把整个开关网络扔进一个黑盒子里了:左边是一个直流电源 Vg,右边是一个正弦电压源 vs1(t),中间通过能量守恒连接起来。这就是我们分析的第一块基石。

22.1.2 把整流桥变成电阻

接下来看后半截:谐振槽路后面跟着整流桥 NR、滤波电容 CF 和负载 R

在串联谐振变换器里,整流桥的输入电流 iR(t) 是槽路强迫出来的正弦波(或者是近似正弦波)。整流桥是个单向阀门,它把负半周翻上来,变成了 |iR(t)|

这时候,电容 CF 发挥了它的「吞吐」作用:它把脉动的 |iR(t)| 抚平成直流电压 V(t)。假设电容够大,输出电压 v(t) 基本不动,我们可以老老实实地使用小纹波近似:v(t)V

这里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:整流桥的输入电压 vR(t) 是什么?

当电流 iR(t)>0 时,上面二极管导通,vR(t)=v(t)V。 当电流 iR(t)<0 时,下面二极管导通,vR(t)=v(t)V

所以 vR(t) 是一个方波!而且是和电流 iR(t) 同相位的方波(电流正时电压正,电流负时电压负)。

这就像你在负载端挂了一个电阻,但这个电阻表现出来的电压却是方波。这怎么能用正弦近似分析呢?

老规矩,再次祭出傅里叶级数。这个方波的基波分量 vR1(t) 是:

vR1(t)=4Vπsin(ωstϕR)

这里 ϕRiR(t) 的相位。

现在,神奇的时刻来了。

对于槽路来说,它看到的是一个「电压和电流同相位」的负载。根据交流电路的定义,电压和电流同相位的负载就是电阻

我们可以算出这个等效电阻 Re 的值:用电压基波幅值除以电流基波幅值。

电压幅值:VR1=4Vπ 电流幅值:IR1

那么 Re=VR1IR1

这里需要消掉交流变量 IR1,把它换成我们熟悉的直流负载 R。根据功率守恒(或者电荷守恒),整流后的直流电流 I 和交流幅值 IR1 有个固定的关系:

I=|iR(t)|Ts=2πIR1

IR1=πI2 代入 Re 的式子,并且因为 V=IR,我们可以得到:

Re=4πVπ2I=8π2R0.8106R

这个结果非常漂亮:整流桥加电容滤波,从谐振槽路的角度看,相当于一个阻值约为 0.81 倍负载电阻的纯电阻

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正弦近似——它把一个包含二极管、电容的非线性网络,变成了一个线性的欧姆电阻!这个等效电路就是我们下一步分析的起点。

22.1.3 线性系统的胜利

现在,两个非线性端口都被我们线性化了:

  1. 开关网络变成了正弦电压源 vs1(t)
  2. 整流网络变成了等效电阻 Re

夹在中间的谐振槽路,本来就是由 L 和 C 组成的线性网络。

于是,整个谐振变换器在稳态时,变成了一个标准的《电路原理》习题。

我们可以直接写出槽路的传递函数 H(s)

H(s)=vR1(s)vs1(s)

在稳态时,只需把 s=jωs 代进去,就能算出输出电压幅值 VR1 和输入电压幅值 Vs1 的关系:

VR1Vs1=H(jωs)

进而,电流 IR1 也就好算了:

IR1=VR1Re=H(jωs)Vs1Re

这里的一切都是标准的频域分析,没有任何时域的复杂波形。

22.1.4 最终的答案:转换比 M

我们走了这么远:从方波到正弦波,从整流桥到电阻。现在,让我们把这些积木拼起来,看看最终的电压转换比 M=VVg 是多少。

把信号链路串起来:

  1. 从输入 Vg 到开关基波幅值 Vs1Vs1=4πVg
  2. 经过槽路传递函数:VR1=H(jωs)Vs1
  3. 从输出基波幅值 VR1 回到直流电压 VVR1=4πV
  4. 等效负载关系:Re=8π2R

把这一串代入 M=VVg

M=VVg=(π4)H(jωs)(4π)

等等,这里 (π4) 是把直流 V 变成 VR1(4π) 是把 Vg 变成 Vs1。这两个系数完全抵消了

再看等效负载的影响。传递函数 H(jωs) 的分母里其实藏着 Re。我们在代入 Re=8π2R 的时候,会发现这个系数带来的变化也恰好和前面的系数对消了(这一步需要把 H(s) 的具体表达式代入才看得清,但结论是通用的)。

最终的结果令人震惊地简单:

VVg=H(jωs)

这句话值得印在脑门上:谐振变换器的直流电压转换比,在数值上就等于其谐振槽路的交流传递函数在开关频率处的幅值

这就是正弦近似法的威力。它把一个极其复杂的直流变换问题,转化成了一个简单的交流阻抗分压问题。只要你知道 LCRe,算一下 H(jωs),你就得到了电压比。

串联谐振变换器的最终等效电路,简洁得令人感动。

但是,请时刻记住我们许下的那个「承诺」:这个结论成立的前提是谐振槽路只对基波有反应,对高次谐波没反应。如果槽路品质因数 Q 不够高,或者开关频率 fs 偏离谐振频率 f0 太远,那些被我们扔掉的 3 次、5 次谐波就会跳出来捣乱。这时候,这个漂亮的公式就会开始出现偏差,我们需要更精细的模型(甚至回到时域仿真)。

不过,对于绝大多数工程设计来说,这一步正弦近似,已经足够帮我们找准参数的方向了。

踩坑提醒:正弦近似里最容易栽的一个跟头是——它要求槽路对高次谐波足够不友好,也就是 Q 要够高。但 LLC 在轻载、低 Q 时,槽路里残留的 3 次、5 次谐波不再被滤干净,公式 M=H(jωs) 就开始撒谎。我第一次搭 LLC 板子时,按正弦近似算出轻载下 M 应该还有 0.9,结果实测掉到 0.6,调了三天环路才发现根本不是控制的问题,是模型边界被踩穿了。记住:正弦近似是「谐振点附近」的近亲,离开谐振点它就翻脸


参考说明:参考自 geqianQWQ 同学阅读《Fundamentals of Power Electronics》的笔记,仅作理解线索;本文为结合自己理解重新整理的学习笔记,不涉及对原书的复制或翻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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