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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.5 DCM 变换器的高频动力学

上一节我们盯着那个通用的 CCM-DCM1 仿真模型,把 DCM 的低频特性摸了个底透。结论很清晰:DCM 的低频行为像一阶系统,电感几乎不参与动态过程(被近似成了短路)。

但这事儿还没完。

如果这时候你把仿真频率拉高,或者去观察真实电路在开关频率附近的波动,你会发现刚才那个「完美的一阶系统」开始撒谎了。15.3 节留了个伏笔:为了简化模型,我们假设电感两端的交流电压平均值为零。在低频段这个假设很稳,但到了高频段,这个假设得扔掉。

本节的任务就是扒开这个高频极点的皮,看看它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。你会发现,它和 PWM 调制器的「采样」特性,以及电感电流那种奇特的「脉冲响应」有着脱不开的关系。


15.5.1 隐藏在采样过程中的幽灵

让我们回到时域,盯着波形看。把 DCM 变换器稳态和受到小信号扰动时的波形放到一起放大对比,里面藏着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。

扰动是怎么被「锁存」下来的

假设 PWM 调制器的输入信号 vc(t) 包含一个直流分量 Vc 和一个极小的交流扰动 v^c

这个 v^c 不会立刻改变电路的状态。它得等。

等到什么时候?等到 PWM 比较器的输出被触发的那一刻——也就是开关管关断(Trailing Edge,后沿)的那一瞬间。

在那一刻,你会看到开关管的驱动波形被拉长了一小段时间 d^Ts。这一拉长不要紧,电感电流 iL 的波形也被「传染」上了一个扰动。

仔细看这个电流扰动 i^L

  • 它不是正弦波,也不是连续的曲线。
  • 它是一个梯形脉冲
  • 这个脉冲从开关管关断的那一刻开始,持续了大约 D2Ts 的时间。

这揭示了 DCM 高频动力学的第一个真相:扰动是被「锁存」住的。在扰动发生之前,系统对此一无所知;扰动发生后,其影响会持续一个固定的时间窗口(二极管导通的子区间)。


15.5.2 等效保持过程

如果把扰动 d^Ts 无限缩小(趋向于零),刚才那个梯形脉冲就变成了一系列极窄的尖峰。

这就是所谓的脉冲响应

你可以把这个过程想象成「采样-保持」电路,但它是开关变换器自带的物理特性:

  1. 采样:PWM 调制器的后沿对控制电压 v^c(t) 进行了一次「采样」,产生了一个理想的冲激信号 d^Tsδ(t)
  2. 保持:这个冲激并没有立刻消失,而是被电感电流的物理过程「展宽」成了一个矩形脉冲。这个脉冲的宽度是 D2Ts,高度取决于电感电流的上升和下降斜率 (m1+m2)d^Ts

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叫它「等效保持」。 它像极了数字信号处理里的零阶保持器(ZOH):输入是一个离散的采样点,输出是一段持续时间的方波。

在 15.3 节里,我们粗暴地把电感电压设为零,等于假设这个「保持」过程是瞬间完成的。但在高频下,这个 D2Ts 的延时效应无法忽视——它就是相位滞后的来源。


15.5.3 从时域脉冲到频域极点

现在让我们把这些直觉翻译成数学。

步骤 1:定义采样变量

占空比扰动 d^ 不是连续时间的函数,它是一个被采样后的变量。在数学上,我们用星号上标表示采样变量:

d^(t)=v^c(t)VMk=+δ(tkTs)

这串公式只是在说:d^v^c 在每个开关周期 Ts 开始时的采样值。对它做拉普拉斯变换,你会得到一串边带:

d^(s)=1VMk=+v^c(sjkωs)

这是采样系统的标准操作,没什么新鲜的。

步骤 2:描述「保持」的传递函数

关键在于电感电流 i^L 对这个采样扰动的响应。前面说过,i^L 是一个矩形脉冲。

在时域上,这个脉冲可以写成两个阶跃函数之差(一个上升沿减去一个下降沿):

i^L(t)=(m1+m2)d^Ts(h(t)h(tD2Ts))

其中 h(t) 是单位阶跃函数。

对这段时域描述做拉普拉斯变换,你就能得到这个「等效保持器」的传递函数:

L{i^L(t)}=(m1+m2)d^Ts(1esD2Tss)

注意到了吗?分子那个 (1esD2Ts) 就是延时特性的典型特征。

步骤 3:拼出完整的 Gic(s)

现在把两部分拼起来。控制电压 v^c 先被调制器采样变成 d^,再经过电感的「等效保持」变成 i^L

因为我们只关心低于开关频率的低频特性(k=0 的主频带),其他的边带可以滤掉。于是,控制到电感电流的传递函数就出来了:

Gic(s)=i^L(s)v^c(s)=(m1+m2)VMTs1esD2Tss

这就是真相。

这不是我们在教科书里常见的那种简单的 1/(1+s/ω0) 形式。它包含一个讨厌的指数项 esD2Ts。这个指数项,正是时域里那段「持续 $D_2T_s 时间的脉冲」在频域的投影。


15.5.4 Padé 近似与高频极点

虽然 esD2Ts 是精确的,但它不好用。工程师喜欢有理函数(多项式之比),因为好画波特图,好做补偿设计。

这里我们祭出一个经典工具:Padé 近似。它的作用是用一阶有理函数去逼近那个讨厌的指数项(也就是纯延时)。

一阶 Padé 近似公式告诉我们:

esD2Ts1s/ω21+s/ω2

其中,转折频率 ω2 定义为:

ω2=1πD2Ts=fsπD2

把这个近似代回刚才的 Gic(s),经过一番化简,那个 (1ex) 和分母的 (1+x) 一碰撞,奇迹发生了:

Gic(s)(m1+m2)D2TsVM11+s/ω2

看,指数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标准的一阶低通滤波器形式。

这就是高频极点的真身。

这个极点有多高?

这就很有意思了。既然 ω2=fsπD2,而我们知道 D2 永远小于 1(在 DCM 下二极管导通时间肯定小于一个周期)。

这意味着 ω2 至少是开关频率 fs1/π 倍,也就是大约 1/3 倍的开关频率

这非常高!这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在做低频环路分析时可以大胆地忽略电感动态——因为它的反应太快了,完全躲在那些我们要重点关注的低频极点后面。

表 15.4 给出了三种基本变换器(Buck, Boost, Buck-boost)的具体高频极点位置公式。你会发现它们的形式都大同小异,核心都是 fs 除以一个和占空比相关的因子。

表 15.4 DCM 变换器控制-输出传递函数中的高频极点

变换器高频极点 f2
BuckMD(1M)fsπ
BoostM1Dfsπ
Buck-boost$\frac{

15.5.5 右半平面零点(RHP)的命运

这时候你可能会问:8.2.3 节里那个让 Boost 变换器闻风丧胆的「右半平面零点」,在 DCM 里怎么样了?

好消息:在 DCM 里,RHP 零点的影响被大大削弱了。

原因还是那个「脉冲响应」。 在 CCM 里,占空比增加会导致电感电流上升,进而导致二极管续流时间(关断时间)变长,这会导致一个持续很久的电压下跌——这就是 RHP 零点的物理来源。

但在 DCM 里,二极管本来就是在电流为零时自然关断的。那个「反向的瞬态响应」被限制在了一个极短的时间窗口内(就是那个 D2Ts)。

因为 D2Ts 很短,这个 RHP 零点被推到了极高的频率(远高于开关频率)。在实用的控制环路设计中,它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
本章小结

这一章我们走了一段漫长的路,从 DCM 的物理直觉开始,建立了无损电阻模型,推导了有效电阻 Re,最后把它和 CCM 模型「强行」融合在了一起。

回到开头那个困惑:为什么我们不能只用简单的平均模型? 因为 DCM 的本质变了。电感不再总是存储能量,它变成了一种「受控的能量传递媒介」。这种机制的改变,让我们在面对环路设计时,必须时刻警惕两种模式之间的鸿沟。

现在手里有了 CCM-DCM1 这个仿真器,你就有了一个可靠的「数字沙盘」。下次当你设计一个可能跨越 CCM/DCM 边界的变换器时,别光盯着稳态曲线,一定要在 SPICE 里跑一圈 AC 分析,看看那条相位曲线是不是在某个时刻突然给你来个九十度急转弯。

💡 那个 π 是从哪冒出来的? 高频极点公式 f2=fsπD2 里藏着一个 π,看着很玄乎,其实它的来历朴素得很。Padé 近似把「持续 D2Ts 的延时」近似成一个极点,而一阶 Padé 的转折点正好落在延时长度乘以 π 处(这是 tan 函数的级数展开带来的系数)。换句话说:延时越长,极点越低;延时越短(D2 小),极点越高。这也是为什么 DCM 下二极管导通时间 D2Ts 一短,电感动态就躲到天上去——它的「延时」太小,根本来不及在你关心的低频段兴风作浪。


参考说明:参考自 geqianQWQ 同学阅读《Fundamentals of Power Electronics》的笔记,仅作理解线索;本文为结合自己理解重新整理的学习笔记,不涉及对原书的复制或翻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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