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. 设备树与本仓的学习地图
前言:从抄地址说起
如果您跟着字符设备教程点亮过 LED,您对手里的 led_reg.h 应该还有印象:五个寄存器的物理地址,是一个个从芯片手册里抄进 C 代码的。那套代码在教程里工作得很好,代价也实打实,抄错一个数字,排查起来就是灾难。
麻烦追到底是同一个根子:硬件信息和驱动代码长在了一起。LED 从 IO03 换到 IO04,您要重新翻手册、改宏、重新编译。真拿同一颗芯片做了三款产品,您还得维护三份几乎一样的驱动。
设备树给的解法,咱们一句话就能说完:把硬件描述搬进一份文本文件,驱动在运行时自己来取。地址换了改文件,驱动不动,内核也不用重编。
这事在自家教程里只是别扭,咱们把视野放宽到内核社区,就是另一个量级。同一颗芯片会被做成成百上千块板子,旧办法的麻烦跟着翻成百上千倍。这段历史里最有名的一幕,发生在 2011 年的内核邮件列表上。
Linus 的愤怒:ARM 内核源码为什么那么大
那时候 ARM Linux 的发展遇到了一个尴尬的问题,咱们今天看来会觉得难以置信:内核源码变得越来越大,大到让 Linus Torvalds 都忍不住爆了粗口。
"This whole ARM thing is a f*cking pain in the ass." (这该死的 ARM 事儿真是一团糟。笔者照原话直译。)
不是开玩笑,而是 Linus 在邮件列表里真的说出来的(您可以搜一下,太出名了)。那么问题来了,为什么 ARM 会让他这么头疼?
答案在于一个叫做"板级信息硬编码"的历史遗留问题,咱们拆开看。
在 3.x 版本之前的 Linux 内核里,ARM 架构处理硬件描述的方式非常直接——直接写在 C 代码里。您在那个年代的内核源码里能看到大量的 arch/arm/mach-xxx 和 arch/arm/plat-xxx 文件夹,里面全是描述板级信息的 .c 和 .h 文件。
我们来想象一个具体的场景。假设您手里有一块开发板,板子上有 CPU,有内存,有挂在 I2C 总线上的触摸屏和 EEPROM,还有 SPI 接口上的 Flash 芯片。作为开发者,您需要告诉 Linux 内核这些硬件都存在、它们接在哪条总线上、地址是多少。
在旧的做法里,您得写一个 C 文件来描述这块板子。比如针对 SMDK2440 开发板,内核里就有这样一个文件:
展开代码收起代码共 24 行
/* arch/arm/mach-smdk2440.c (片段) */
static struct s3c2410fb_display smdk2440_lcd_cfg __initdata = {
.lcdcon5 = S3C2410_LCDCON5_FRM565 |
S3C2410_LCDCON5_INVVLINE |
S3C2410_LCDCON5_INVVFRAME |
S3C2410_LCDCON5_PWREN |
S3C2410_LCDCON5_HWSWP,
/* ... 其他配置 ... */
};
static struct s3c2410fb_mach_info smdk2440_fb_info __initdata = {
.displays = &smdk2440_lcd_cfg,
.num_displays = 1,
.default_display = 0,
/* ... 其他配置 ... */
};
static struct platform_device *smdk2440_devices[] __initdata = {
&s3c_device_ohci,
&s3c_device_lcd,
&s3c_device_wdt,
&s3c_device_i2c0,
&s3c_device_iis,
};您看,上面这段代码只是在描述一块板子上的 LCD 配置和设备列表。这看起来很合理,直到您意识到:这仅仅是使用 2440 芯片的 SMDK2440 这 一种 板子。
使用 2440 芯片的板子有成百上千种,每换一块板子,哪怕只是改了一个电阻的连接,理论上您就需要修改内核源码,重新编译。随着 ARM 芯片爆发式增长,Linux 内核源码库里迅速塞满了这种"一次性"的板级代码。
这种做法让内核变得极其臃肿。就像您花大价钱去吃海鲜自助,结果进去发现全是炒面和凉菜,您肯定想骂人。Linus 看到 ARM 社区向主线内核提交了海量的、重复的板级描述文件时,他的反应和您差不多。
这次"震怒"改变了 ARM Linux 的历史。ARM 社区被迫引入了 PowerPC 等架构早已采用的技术,也就是咱们本卷的主角:设备树。
文本源文件叫 dts,内容是一棵描述硬件的树。它不直接进内核,要编译成二进制的 dtb,内核启动时把 dtb 展开成自己能查的树,驱动再从树上取地址。换板子的时候,您改的是描述文件,驱动一行不动。
那次变革更细的沿革考据(邮件列表里一步步怎么吵出方案来的)咱们不在本卷展开,想深挖的话,文末的深读路线留给您。本卷只管一件事:在这个仓库里把设备树真正用起来。
本仓的设备树长在哪
道理说完了,咱们直接进仓库认文件。全仓自己维护的设备树都住在 driver/device_tree/alpha-board/ 下面,把目录列出来看:
ls -1 driver/device_tree/alpha-board/05_tutorial_pinctrl_gpio
11_tutorial_device_tree_try
15_tutorial_beep
16_tutorial_platform_led
17_tutorial_key_gpio
18_tutorial_key_debounce
19_tutorial_key_input
20_tutorial_ap3216c_iic
21_tutorial_icm20608_spi
22_tutorial_goodix_touchscreen
23_tutorial_rtc_snvs
24_tutorial_wm8960_audio
example-driver
linux
uboot头一回面对这串目录容易发怵,其实您抓住一层规律就够了:编号目录配教程,剩下三个各管一摊。
编号目录是给各篇驱动教程配的树,编号跟着 driver/ 下的教程目录走,您对着两边的目录名就能互认。05 配引脚复用,15 配蜂鸣器,20 往后是 I2C、SPI、触摸、RTC、音频这些外设。目录里各有一份 .dts,名字大多形如 imx6ull-aes-20_tutorial_ap3216c_iic.dts。按键教程那三章不带编号,都叫 imx6ull-aes-key.dts,三个目录里各是配自己教程的一份,model 与 compatible 都不一样,您拿串了目录,实验就对不上号。11 里的那棵树,就是驱动改造一章要吃进驱动的主角,个别编号和 driver/ 对不上属于历史遗留,到那章会专门交代。
不带编号的三个目录,咱们挨个认一遍。linux/ 收着 Linux 侧的主设备树:imx6ull-aes.dts 是主文件,imx6ull-aes.dtsi 是它 include 进来的板级配置,旁边还有内核配置模板 imx6ull_mainline_defconfig.template。uboot/ 放的是 U-Boot 轨用的同类文件,两边的 imx6ull-aes.dts 一模一样,差别都在 imx6ull-aes.dtsi 上,Linux 侧和 U-Boot 侧的板级配置各是各的,取用时看准目录。example-driver/ 是一份不对应真实硬件的示例树,拿来验证编译链路正合适。
主设备树长什么样,咱们看个节选:
// driver/device_tree/alpha-board/linux/imx6ull-aes.dts(节选)
/dts-v1/;
#include "imx6ull.dtsi"
#include "imx6ull-aes.dtsi"
#include "imx6ull-14x14-evk-u-boot.dtsi"
/ {
model = "Awesome Embedded Studio IMX6ULL (i.mx NXP)";
compatible = "fsl,imx6ull-14x14-evk", "fsl,imx6ull";
};三行 include 就是设备树的分层。imx6ull.dtsi 住在内核源码里,描述 i.MX6ULL 这颗芯片本身,几个 UART、GPIO 控制器在哪,由它说了算。imx6ull-aes.dtsi 是咱们自己维护的板级文件,板上装了哪些外设、引脚怎么复用,写在它里面。第三行的 imx6ull-14x14-evk-u-boot.dtsi 来历不一样,它是 U-Boot 侧给 EVK 参考板补的片段,本仓源码里找不到,要从 third_party/uboot-imx 子模块里取,各教程的树也都没带它,这算是主设备树和它们的一处差别。分工有点像 C 里的头文件与源文件,芯片级的不动,板级的往上叠。
文件名里的 aes 是咱们仓库自己的板卡身份,全称 Awesome Embedded Studio,model 里写的正是它,板子启动后内核日志的 Machine model 一行报的也是它。硬件参考的是正点原子的 IMX6ULL Alpha 开发板,目录名 alpha-board 就从这来:板子是那块 Alpha,软件身份归 aes。
compatible 的两个值就是拿来做驱动和设备配对的,内核怎么靠它认设备,等咱们走到后面的平台设备驱动教程再细看,现在您混个脸熟就行。
从 dts 到板子
dts 里有 #include,直接喂给编译器 dtc 会报错,所以编译分两阶段:用 C 预处理器把 include 展平,再交给 dtc 编出 dtb。内核源码树自己编设备树走的也是同一套流程。要走通它,咱们手头得有那几个 include 的来源。
imx6ull.dtsi 住在内核源码里,U-Boot 的片段住在 U-Boot 源码里,动手之前您得把 third_party/linux_mainline 和 third_party/uboot-imx 两个 submodule 都初始化检出。本仓的内核轨只有 mainline 7.1.0 一条,没有第二棵内核树,本卷所有命令对着的都是它。
日常编译部署不用手敲长命令,仓库备好了脚本。./scripts/driver_helper/build_driver.sh 把驱动和设备树一起编出来,./scripts/driver_helper/deploy_driver.sh 负责部署。dtb 通过 TFTP 部署,U-Boot 启动时按 fdt_file 环境变量里写的名字加载,本板认的是 imx6ull-aes.dtb。编译、部署的具体命令咱们一起留到动手环节,到时候一步一步走。
本卷的学习地图
产物链有了全貌,学习路线就好画了。本卷五章,这一章是地图,后面四章一条线:读懂别人的树,改自己的驱动,独立走一次板级修改,最后把整条链路亲手走通。咱们一章一章看过去。
语法速览一章教您看懂本仓的 dts,节点、属性、phandle、单元格计数、引用覆盖,讲到能独立读懂 imx6ull-aes.dtsi 为止。语法全貌是个深水区,本卷只取读懂所需的那段深度,更深的留给深读路线。
驱动改造一章是本卷主干。咱们拿仓库里真实的 led_hw.c 开刀,分六步从抄地址改造成去设备树取地址,然后编译、部署、在板子上点灯。
板级修改一章把镜头转向设备树本身,咱们在既有板级 dts 上加一个节点,编译、部署、验证走完整流程,仓库的构建、部署、查看三个脚本全程陪着。
毕业项目一章负责收尾。从一份接近空白的 dts 起步,您自己加节点、自己写驱动,一路走到板子上亮灯,整条链路走通了才算毕业。
四章的依赖是单向的:语法不熟就动驱动,等于您闭着眼睛改代码,所以顺序建议照排。手上已经有经验的您,直接跳去动手也行,卡住了再回头补对应的前章。
动手之外还备着一本工具书:设备树配置指南。LCD、网络、存储这些外设怎么配,换一块板子怎么移植,它按条目整理好了。本卷不重复那些内容,需要查配方时咱们再去翻它。
下一步
设备树此刻在您眼里还是棵陌生的树,也不要紧,下一章咱们就从最近的距离开始:把本仓的 dts 一行行读明白。
深读:设备树的历史与原理
上面那段 Linus 的故事只是引子,当年邮件列表里设备树方案一步步怎么吵出来的完整考据,dtb 的二进制格式里装了什么,内核启动时怎么把一张扁平的 dtb 展开成 /proc/device-tree 里那棵能逐节点查看的树,这些原理内容本卷不展开,咱们留给后续的深读专题慢慢补。